《教会》 扎根教会 服事教会 建造教会
文/高兴
前言
2006年4月1日——愚人节，我做了一个在他人看似愚蠢、与我而言却意义重大的决定：全职事奉。今年是我事奉的第二十个年头。回顾整个成长与服事的过程，神为我预备了许多老师。他们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给予我宝贵的陪伴和指引，并塑造了我的生命和事奉方式。
举个例子，每到一个场合，我会有意识地留意在场的人，特别是那些老人、小孩子或做后勤服事的姐妹，然后找机会和他们聊一聊，听他们讲讲自己的感受和观察。其实，这并非出于我原本的个性，而是经过长期的训练和塑造，我才逐渐学会了这种与人交往的模式。在这方面，对我影响最深的是T老师[2]，每当他和我们在一起时，他总会主动靠近我们，与我们交谈，也会主动去关注那些默默服事的肢体。他对人的关爱不是刻意的安排，而是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的流露。我由此体会到：真正触动人心的关爱，往往不局限于计划之内，而是发生在流程之外，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时间空当里。
这样的经历和认识塑造了我不同的牧会理念，我开始致力于推动建立向外成长型教会，并引导信徒走出自己的“一亩三分地”，去真实地关爱和接纳他人。这里的关键在于，带领者会塑造会众。我们是怎样的人，我们所带领的人就会成为怎样的人。曾经，我深受我的老师影响；而如今，我所牧养的弟兄姐妹也被我深深地塑造着。这种生命影响生命的模式，贯穿了我的整个事奉生涯。
实际上，这正是新约圣经中的门徒训练模式。使徒保罗与提摩太的关系，就是这种模式极好的范例。当保罗在路司得遇见提摩太时，他注意到提摩太在本地教会中有美好的生命见证（参徒16:2），便选择他作为宣教同工，邀请他进入自己的生活与事工，对他进行言传身教。提摩太贴身观察保罗如何在各城传福音、面对逼迫和进行辩论（参徒16章；提后3:10-11）。之后，师徒并肩作战，一同在禾场上服事（参腓2:22）。慢慢地，保罗会放手让提摩太独立承担重要任务，如处理哥林多教会的棘手问题（参林前16:10-11），让他在实际挑战中成长。
保罗对提摩太的训练内容，涵盖了真理根基、内在生命和事奉能力等诸多方面，是一个整全的过程。他劝诫提摩太“总要在言语、行为、爱心、信心、清洁上，都作信徒的榜样”（提前4:12）。他要求提摩太“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”（提后2:15），准确理解和教导圣经，且忠实地将所领受的教训，再“交托给那忠心能教导别人的人”（提后2:2）。他提醒提摩太“不要轻忽所得的恩赐”（提前4:14），并要使之“如火挑旺起来”（提后1:6），鼓励他在实际服事中不断操练神所赐给他的能力。
这种基于关系和榜样的全人栽培模式，可以应用于今日教会对于年轻同工的训练与栽培中。作为牧者，我们的生命中需要有“保罗”——那些可以教导、督责、做我们榜样的属灵长者；同时，我们也要去训练我们生命中的“提摩太”——那些需要被装备、被引导、将来要接续我们事奉的年轻同工。
我生命中的“保罗”
神为我预备了多位老师，陪伴我、督责我、帮助我。我结婚之后，这些老师还不断地帮助我们夫妻建造婚姻和家庭，他们的做法对我影响至深。这些人成为我生命中的“保罗”：他们引导我学习神全备的真理，激励我靠着圣灵牢牢守住主所交托我的善道（参提后1:14），并训练我将福音切实地应用于生命与生活中。
1、宣教士A老师
（1）神学是为了服事教会
2004年，我还在读大学，认识了一位改革宗背景的宣教士A老师。他是一位非常典型的清教徒式人物——早上四点起床，晚上九点睡觉，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祷告。当时，我们的教会正在受改革宗神学的影响，同工之间因观念不同而导致关系紧张。但A老师来到我们当中之后，重新塑造了我们。他告诉我们：神学是为了服事教会，而不是建立自己；所以，神学要在教会里面学，在教会里落地。我们第一次有了“合乎圣经的教会”的概念。他带领我们不断地回到福音，教导我们作门徒意味着什么，向我们解释什么是教会成员制，成员制该如何运作，以及怎样带着爱去执行教会纪律。他不仅教导真理，而且活出他所教导的内容。
（2）四十天的密集训练
我全职服事后，为了更好地塑造我，他邀请我和另外一位弟兄参加了为期四十天的密集训练。他让我们住在一个阁楼上，并自掏腰包请了一对云南山区的少数民族夫妻来照顾我们的生活，使我们可以专心学习，不用考虑煮饭等生活琐事。他也带我们参与当地教会的生活和事奉，让我们观摩教会是如何运作的。
在这四十天里，我们每天早上6:00起床，6:00-7:30完成个人的读经、祷告灵修。吃完早餐后，休息15分钟。8:00-12:00，我们要读完当天指定的书籍。下午，A老师会过来给我们讲课。晚上，他会带我们去孤儿院、街头小商店、旅游者的家庭中，和他们谈话、传福音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，每次去孤儿院，A老师都是临时通知我们。比如他会说：“今晚你们要去孤儿院，和小朋友们见面15分钟。”然后给出一个主题和一段经文，要求我们讲得准确、清楚。他用幽默的方式提醒我们责任的重大，他开玩笑说，如果讲不清楚，就会把我们从楼上扔下去（他以前是橄榄球运动员，力气很大）。——每次讲完后，他会请小朋友们过来，问：“刚才那位哥哥讲的是什么？”如果小朋友答不上来，我们就有“麻烦”了。他认为：听众能否听懂，完全取决于我们讲得是否清晰。A老师常对我说：“你要么认真做传道人，要么回家去卖皮鞋。”他强调，讲台上的责任最重，因为传道人受的审判比别人更重（参雅3:1）。他要求我认真读圣经、理解经文，并谨慎地传讲。
四十天训练结束时，A老师给了我们一些非常简单却又深刻的劝勉，我至今常与弟兄姐妹分享：
第一点：多祷告。在他看来，没有祷告，就没有能力；没有祷告，就没有圣洁的生活；没有圣洁的生活，属灵生命就会崩塌。
第二点：多读书（包括多读圣经）。他认为，不爱读书就不爱思考，思想就会变得非常浅薄。他常说，在他四十多年的事奉生涯中，见过很多优秀的年轻人，最后都是在这两点上出了问题——要么祷告不够，要么读书不够。
第三点：不要睡懒觉。他知道当代年轻人往往喜欢睡懒觉、作息不规律，任凭时间流逝，最终虚度年华。
（3）三个灵性检查问题
A老师和我们离别后，他还会不定期地和我们见面，吃顿饭，了解一下我们的属灵光景和家庭情况。有时，他会特地绕道和我们见一面。每次见面，他只问三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：“你和神的关系怎么样？最近读经正常吗？”如果你说正常，他会进一步问：“最近哪一段经文触动了你，让你悔改或感恩？”
第二个问题：“最近的祷告正常吗？”如果你说正常，他会问：“你最近一次在祷告中经历神同在是什么时候？”在他面前，你敷衍不过去。他会盯着你的眼睛，问：“你讲的是真的吗？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
第三个问题：“你最近读的书如何影响你的生活？”他不想听你复述神学大纲，也不想听你讲理论，他关心的是你如何把所学的活出来。
这些问题虽然简单，却非常有力量。在后来训练同工的过程中，我几乎完全照搬了这些问题。每次提问都能让弟兄姐妹们被提醒、被激励，就如我曾经也是这样被提醒过。
（4）关怀他人的意识
我结婚之后，A老师把我的妻子也纳入了训练。每次A老师来看我们，他会先让我“闭嘴”——因为我喜欢讲话，然后问我妻子同样的三个问题：读经、祷告、生活。之后，他会问：“他对你好吗？”我妻子的回答通常是模棱两可：“还好吧……”然后A老师会追问：“具体好在哪里？不好在哪里？”他说话从来不绕弯。慢慢地，我妻子学会了怎样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。
A老师甚至会问我：“你对你身边的人敏感吗？”我一开始完全不懂什么叫“敏感”，以为可能是西方思维里的一种属灵敏感。
直到有一天，A老师和我在一起，他的妻子打电话过来，跟他说“谢谢”。原来那天正好是他们结婚四十多年的纪念日，虽然他不在家，但他仍然送花给他的妻子。他对我说：“你要对妻子的喜好和需要保持敏感。”从那个时候开始，我才真正理解“敏感”这个词的含义——意味着走出自我中心，去关注身边人的需要。于是，我开始尝试去体察我妻子的喜好和需求，同时也去关注周围弟兄姐妹的需要。这也让我深刻理解到，属灵生活不仅是一套信仰原则和训练方法，更是一种活生生的信仰实践，是在行动中体现的爱和恩典。这样的训练塑造了我对他人关怀的意识。
我们也深刻感受到A老师对我们的爱。当时有一位弟兄的妈妈得了癌症。A老师特意乘飞机从他所在的城市来到我们的城市。（单程就需三个多小时，加上来回，花在路上就需要八个小时左右）。在医院里，他默默地陪伴弟兄半天时间，然后拍拍他，做个祷告就走了。整整四个小时，他一句话都没说。我们都很纳闷：“你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乘飞机过来，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？”他说：“神知道。我们只是让弟兄知道，我们爱他。”
（5）建立属灵的友谊
后来，A老师介绍我去一所改革宗浸信会神学院读神学。在神学院，我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完成课程，A老师告诉我：“去神学院，不是为了学改革宗神学——那只是过程，不是目的。目的只有两件事：第一，学习一套生活方式，塑造自己的属灵生命；第二，找到至少可以和你一起哀哭的人。在你事奉二三十年后，当你经历痛楚和艰难时，可以打电话给他，你可以在电话这头哭。”对于第二点，我有很深的感触。在禾场上，要有意识地建立属灵的友谊。一群人拥有同样的神学、同样的服事模式，痛点相似，默契自然就有了。
一位老师曾说过：基督徒的友情应该像天上的星星，各按轨道，彼此照耀；而不是像地上的沙子，彼此掩埋、互相磨损。可惜，我们常常是反过来的——没有造就，只有内耗。A老师教导我们，真正的属灵友谊不会自然生成，而是需要花时间去经营。保罗说：“爱弟兄，要彼此亲热。”（罗12:10）亲热不是客气，而是把你所珍视的好东西都愿意拿出来和对方分享，比如一本好书、一杯热茶，也包括你的时间和精力。
即使后来A老师无法再入境，他仍然每几个月给我写一封信，问的仍然是他常问的那三个问题。并且每次他都会追问：“你说的是真的吗？”这二十多年来，他愿意把时间和生命投入在我的身上，我也一直在这样的塑造中成长。
2、宣教士T老师一家
（1）从传福音开始
神学院毕业后，我开始植堂。植堂的前三个月，T老师全家来到我们的城市指导我如何植堂。他的方法非常实际：从传福音开始。他带着我向街上的小贩、桥洞下的流浪汉，以及干完活休息的农民工传福音。他的做法是先和他们建立关系。比如，他会经常带我去小区的一家面馆吃饭，去了五六次之后，就把面馆老板请来家里和他分享福音。他说：“吃饭不是目的，而是为了建立关系，有机会传福音。作为植堂者，不刻意去做这些，你接触的就永远是教会里的人。”他还告诉我：“在小区里，有空就跟保安打个招呼、聊几句。刚开始人家会防备你，久了就熟了。”我就照着做。现在我进出小区，保安二话不说，直接就开门。这种刻意地与人建立关系、传福音的方式，现在已经融入到我的生活中。
（2）“家庭带领家庭”的门训模式
接着，T老师建立了“家庭带领家庭”的门训模式：他带我学习服事，他的妻子（师母）也来引导、门训我的妻子。我的妻子是独生女，在我开始植堂之前，她没有下过厨房，生活都是由双方父母帮助料理。我们开始植堂时，这种不健康的家庭模式需要立即调整。因此师母开始教导和帮助我的妻子，比如：带她一起读书，教她如何按照圣经做妻子、做母亲，如何料理家务、招待客人。
同时，我的孩子也在无形中被他们一家所塑造。那时我的孩子三岁，他们家八岁的女儿经常带着他玩。在玩的过程中，师母会纠正我孩子的一些旧有习惯，实际上也是纠正我们错误的养育方式。有一次，我的妻子带着孩子去师母家，临走时，师母的女儿要求孩子把玩具收好。我妻子想去帮忙，她说：“阿姨，这不是你的责任。”师母也说：“是的，他需要为自己的事情负责。”在教会中，师母也会特意帮助我们教导孩子规则。有一次敬拜中，我的孩子坐不住跑开，师母亲自把他拉回来坐好，让他明白规矩。师母的这种方式不仅教会我们如何引导孩子，同时也训练了我们的耐心，并建立了我们家中的秩序。
3、以生命作教导
这就是我被塑造的过程。我一直以来就是把老师做在我身上的，慢慢理解之后，再去做到别人身上；以此来训练同工、带领弟兄姐妹，并鼓励他们去服事。这背后有一个神学逻辑。就如A老师曾问我：“保罗说：‘你们该效法我，像我效法基督一样。’（林前11:1）你敢对你的弟兄姐妹这么说吗？”我认为这就是事奉的关键。事奉最关键的因素是人——你自己要先成为那个人。人没问题，事才没问题；人有问题，再大的事工一下子也就塌了。人是最难塑造的，不能走流水线。牧者必须花时间在他人身上，走进他们的生命，带领他们经历与基督同死、同埋葬、同复活。
直到今天，我的老师们依然在陪伴我，督责我的个人生活、夫妻关系，陪我面对生活和事奉中的艰难。植堂的艰辛，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那种拉扯和破碎。他们虽然不一定能改变我的处境，但能让我知道自己不孤独，是蒙爱的。有一位弟兄曾对我说：“神很爱你，所以让你经历了很多苦。”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。苦难是神塑造我们，并让我们学会彼此相交、彼此扶持的重要方式。
所以，对植堂者、牧者和长老的训练，是为了让他们能在属灵争战中站立得住。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，新兵若没有经历严苛的训练，很容易阵亡。正如美国一些机构的研究数据显示：神学院毕业生在服事前五年的“阵亡率”平均超过60%。因此，从神学院到教会的过渡，需要长期、系统地塑造和陪伴。
二、如何训练“提摩太”
1、训练的四个维度
（1）品格
从某种角度来说，品格的塑造先于教义的学习。因为忽略品格很容易造成的一个结果是：眼里没有人，仿佛只有神——美其名曰“为神的道大发热心”，实质上带着极大的自义。
关于品格的训练，我们使用圣经的标准：提摩太前书3:1-7、提多书1:5-9、使徒行传20:18-35、彼得前书5:1-4。这些都是对长老的要求。我们认为，这些品格是所有基督徒都应当追求的，但只有成熟的基督徒才可以被设立为长老。
在这些品格里，每一样都非常重要，都需要被塑造，表现出“无可指责”（提前3:2）。但是对于训练事奉者而言，有一样我非常在意，即他在家里如何使用权柄。传道人最终面对的是权柄的使用。讲道等各样服事，可以说都是在使用权柄。我们在教会层面不容易观察他使用权柄的真实情况，但可以通过他的家庭看到。比如：他如何带领妻子？当被妻子冒犯时，他的反应是什么？他的孩子对他的权柄是否尊重？他讲的话，孩子是顺服还是悖逆？如果一个人不能在家庭中正确地使用权柄，在教会里就更不能。
另外，一个人跟妻子的关系，会直接影响他跟同工的关系。有人爱妻子爱到没有原则，有人对妻子很苛刻——这都是对权柄的误用。我们有责任帮助他调整。他愿意调整，就是成长。而且，品格不是要求人一下子完美，而是观察他一段时间，看他在这些方面有没有按照教导在成长。我们教会有为期六个月的实习生项目，以训练年轻传道人。为了帮助他们正确地使用权柄带领妻子和孩子，我们要求所有的实习生，每一天在个人灵修和家庭敬拜外，必须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带领妻子一起祷告。
（2）教义
我们教会认信改革宗浸信会的信仰告白（简称：1689信条）。所以，教义训练基于信条来展开，并加以相关的神学课程和教牧实践——圣经神学、系统神学、教会历史、辅导门训、婚姻课程、子女教养课程等。如果一个人真正有心被装备去服事、植堂，他必须在教义上有扎实的基础，并且在属灵上保持殷勤（提前4:15），这又跟品格相关。
那么，如何评估一个弟兄是否愿意在教义上殷勤追求？我们可以观察两点：一是他听道之后会做什么，比如是否会主动与肢体探讨今天的信息；二是他是否坚持阅读属灵书籍。对于有心在教义上成长的弟兄，我会主动抛出一些神学问题跟他讨论。他有困惑的时候，往往是成长的契机。我不会过早给出答案，而是推荐相关书目或文章，让他带着问题去阅读，并约定时间（比如一个月后）进行讨论。届时，通过检验他的完成度、学习心得以及讨论的深度，来评估他的实际操练情况。
我有一位共事了十年的同工。这十年间，无论我为他制定怎样的读书计划，哪怕过程再艰难，他都能毫不含糊地认真执行。我也在每一次的讨论中，真切地看到他的思考在不断深化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，有一年我给他列了一张书单，有110本，平均每本300页左右，涵盖多个领域，要求他在那一年内读完。每周，我会和他就所读的书讨论一次。一年下来，他不仅如期完成所要读的书，而且随着阅读量的积累和讨论的深入，他对神学的理解、对教牧实践的应用，越来越到位。从刚开始只注重对与错，到现在可以将对的内容娴熟地、有爱心地应用于具体的案例中；从开始对人不敏感，到现在可以快速地捕捉到成员们的问题和需要。
同时，我也要求同工们处在战备状态——每个礼拜都预备一篇道，不管有没有机会讲，让他们处在随时可以“顶上”的状态。因此，如果没有教义的装备，临时讲道的能力是很弱的。我们的理念是：战时没有时间准备，所以要随时准备应战。
（3）恩赐
恩赐是可以在训练中成长、在实践与陪伴中成熟的。训练一位弟兄的恩赐，秘诀就是：从小事做起。第一步先让他观察，接着放手让他去做，然后再教他如何跟进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不断鼓励他持之以恒，等沉淀一段时间后，再一起来复盘，评估他在恩赐与能力上的实际提升。
比如，我带一位弟兄去探访时，路上会告诉他：“你先想好一个问题，待会儿以这个问题为切入点和对方分享交通。”探访结束后，我再问他：“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和建议？”让他把这些记下来。下次再去探访时，他主导，我作陪。结束之后，我再给他一些建议和指导。然后，就鼓励他独立去做探访服事。最后，他就可以像我带他一样，带别人去服事。在辅导方面的训练也是如此。
在探访与辅导之外，我也会安排弟兄们两两搭档，带领小组学习。期间，我会严格把关学习内容，并根据私下向组员收集的反馈，给予他们针对性的指导。等他们在小组服事中逐渐成熟，我便会安排他们教导成人主日学。我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：准确、清晰。他们只需依托一套成熟的课程体系进行教导，无需再添加个人发挥。此外，结合主日下午的讲台演练，以及西缅讲道营与神学院课程，他们的讲道恩赐能在“操练与评估”的良性循环中不断被打磨。
当一位弟兄经过这些训练，各方面都成熟之后，我会问他：“现在你的意愿和负担是什么？”如果他的家庭预备得比较好，他又有负担、愿意被差派，弟兄姐妹也觉得他适合，我们就会差派他去植堂。如果他在带领方面的恩赐不适合植堂，但是品格和恩赐又被认可，就会建议他考虑承担本会长老的职分。
（4）心志
服事不仅是完成一项项任务，更关乎一个人内在的生命状态——是否真实地存着顺服与殷勤的心。比起外在的做事效率，我们更看重一个人在过程中流露出的敬畏、谦卑与忠心。
我们会持续观察一位弟兄在教会生活与各样服事中的表现，不只是看他做了什么，更看他是以怎样的心态去做。我们会留意他是否在大小事务上都愿意承担责任，而不是只选择自己感兴趣或容易完成的部分；他是否在不被看见时，甚至在辛苦的工作中仍然保持忠心与喜乐；也会观察他面对提醒与需要调整时，是否愿意受教、乐意改变，而不是坚持己见。我们也会看他是否愿意为弟兄姐妹、为他人付上代价——不仅是时间和精力，更包括情感上的关怀与实际行动的支持。他是否乐意主动去关心他人，在别人有需要时伸出援手，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形式上的参与；是否在团契与服事中建立真实的关系，而不是流于表面。
与此同时，我们也会观察弟兄们是否真心效法主耶稣基督，以主为榜样，在言语、行为与态度上逐渐被塑造。比如，我们教会大部分成员都是九零后，相对习惯舒适，对后勤卫生往往不够积极。因此，每当有客来访，我会有意在同工群里招募端茶倒水、洗水果、保洁等后勤服事。一方面观察谁愿意主动积极地承担，另一方面借此来培养服事人的心。
归根结底，我们所看重的，不只是一个人做了多少，而是他在服事中是否逐渐显明出一颗顺服主、爱人如己的心。这种生命的流露，才是服事真正的根基，也是持续成长与被神使用的关键。
2、打造一个完整的训练生态系统
对于训练工人，我们所关注的并不仅仅是能力被装备，更是生命被建造。我们一直致力于打造一个完整的训练生态系统：既有真理的教导，也有关系的承载；既有标准与要求，也有恩典与温度。这样一个训练生态系统，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：
第一，被训练者必须先成为合格的教会成员，参与群体生活。我认为，在任何事工训练中，都不应绕过教会生活本身，而是要让被训练者在真实的关系、实际的摩擦与彼此扶持中成长。这样，他们的品格、顺服与委身，才能有扎实的根基。
第二，被训练者必须参加教会小组，与不同的人讨论圣经和教义，否则无法成长。因为小组学习不是单向教导，而是让被训练者在互动中学习表达、倾听与思辨，从而逐渐建立稳固的信仰框架。这也有助于及早发现他们在神学教义方面的理解偏差或内在张力，避免问题累积到后期才爆发。
第三，被训练者要参加教会评估会，学会如何回应被批评和被鼓励。在评估会中，我们会让弟兄们学习如何温柔、有秩序地回应别人。评估会对于弟兄们的品格塑造、属灵成长很有帮助，当他们学会谦卑聆听后，就会刻意去改变自己，修剪那些被指出的问题。
第四，被训练者要参加教会的长老会，学习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和聆听他人的建议。我非常在意这一点，因为很多同工的关系都是在这点上出问题的。他们的动机可能正确，说的内容也没问题，但如果沟通方式不当，就会伤害别人。因此，我们会要求弟兄们：你们可以表达任何观点，但必须以正确的方式、温柔的方式、爱的方式。而且，不仅自己学会正确表达，也要知道在经历被别人冒犯时该怎么处理。
第五，被训练者要学会保密，不允许把会议中的讨论和分歧随意告诉他人。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事工本身的秩序，也是帮助被训练者学习承担责任，约束言语，建立可信度。
我们盼望，藉此能够培育出既稳固又成熟、能够持久服事的人。
3、训练事奉者的几个关键点
（1）允许同工犯错
在实习生项目中，我们会对受训者进行系统地训练。但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会遇到不同的人。有些人比较容易按这套体系成长，但也有些人，可能因为习惯、性格或能力的不同，并不完全适合这种方式。
所以，我们在带领和训练他们的时候，允许他们犯一些非原则性的错误，而这些非原则性的错误，有时候反而是他们成长的契机。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尝试、失败和受苦之中。没有犯错，人不会成长。当然，我们必须区分原则性和非原则性的错误。原则性的错误会直接影响信任和品格，我们必须谨慎处理；而非原则性的错误，可能反而成为他们事奉上的祝福。
举例来说，当我们要求一个弟兄每周读多少页书，而他没完成时，我们不会一味指责，而是分析原因：是能力问题？态度问题？还是其他因素？在分析之后，我们会陪伴他、引导他、推动他，甚至在必要时施加适度压力。通过这样的陪伴和引导，他会看到不同的处理方式，从而去思考、去成长。
（2）不要忽略常识
训练不仅关乎属灵层面，也涉及基本的常识。如果在相对单纯的教会中，我们尚且无法活出神的形像，又怎能指望在复杂现实的社会中为主作见证？因此，我们同样注重常识的操练：教导弟兄们在教会中尊重肢体，在家庭里敬重妻子。在这一过程中，我们也在塑造教会的文化。
而这一切，带领人必须先以身作则。我个人的习惯是：每年教师节，我会给我的老师们发信息表达感谢；老师们过生日，我也会送礼物，即便不在身边，也会请人代送。因为当年我读书的时候，老师也是这样对我的。他们的礼物可能很简单，一张小卡片上写着：“祝你生日快乐！”所以，我学会了。他们在意的不是礼物是否贵重，而是你的生命是否在成长。就像父亲对孩子一样——父亲不会看重礼物的价值，而是在乎孩子是否学会了爱与尊重。
每年春节，我也会请个别弟兄到家里坐一坐，同时也鼓励弟兄姐妹互相走访。不一定非要带礼物，约着见个面、一起吃顿饭，甚至一句简单的问候，都很好。我常对弟兄们说：很多人在社会上待人接物很礼貌周到，但到了教会却变得不拘小节、任性而行。他们的见证在哪里？作为神的百姓，在教会中，我们更要活出真实的见证。
（3）呼召经过验证
提摩太前书3:1说：“羡慕善工。”我们通常把“羡慕”理解为“我愿意”，但这种理解其实非常表面。因为人的“愿意”是很复杂的，其中交织着各样自我的情绪和动机。问题的关键不是他是否愿意，而是：他愿不愿意为这个呼召付代价？愿不愿意舍己？愿不愿意在不喜欢的事情上仍然顺服去做？愿不愿意在压力面前咬紧牙关坚持，即便感到软弱，仍愿意向神支取力量？如果答案是“愿意”，这才是真正的乐意之心。
在服事中，我们会刻意让弟兄们面对一些压力。因为如果一个人一遇到压力就说“我不干了”，他就根本无法进入真实的服事。由此可见，压力不是障碍，而是选拔的方式。然而，现实是：年轻一代的弟兄们对“付代价”其实很陌生，他们往往一上来就谈待遇、谈工作量。唐崇荣牧师说：“教会不需要雇工，需要神的仆人。”真正的仆人，是没有自己个人意志的人。他们面对艰难时也会痛苦，但仍然愿意为主舍己。
这种受苦的心志不是人天生就有的，而是需要经过训练与塑造。我在训练弟兄们的时候，也会非常心疼他们——因为给他们的压力的确不小。我常对他们说：“你现在觉得看书的压力很大吗？这才刚刚开始。”我更期待能让他们明白的是：面对压力时，他们完全可以依靠恩典胜过。并且，这也是他们验证自己是否有服事之心、是否有真实呼召的考察要点之一。
（4）不被“完美”误导
有些弟兄看起来太完美了——没有明显的缺点，恩赐、品格、做事态度都很好。对于这样的人，我们反而要格外留意。因为他们可能隐藏得很深，罪尚未暴露，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未察觉自己的问题。我见过一些这样的例子：表面无可指摘，后来却爆出严重的问题，例如淫乱、赌博等。因此，现在我宁愿看到一些同工有瑕疵，偶尔会犯非原则性的错误，因为这样我能看见神在他们的生命中真实地动工。
我们也要在教会中建立一种文化——透明与彼此监督。作为牧者，我们必须明白：人不可能完美。包括我们自己，都有许多瑕疵和罪，我们也不需要在自己的弟兄面前表现得毫无缺欠。我们常常可以彼此问：“你看到我的盲点是什么？你觉得我哪里需要调整？”
我们教会还有一张督导清单，包括信仰生活、家庭、财务、关系、习惯等多方面的问责。这份清单也可用于同工们的自我检视。大致内容如下：
- 过去一段时间，你每天有读经祷告吗？
- 你的家庭敬拜一周有几次？什么原因导致没有开始或没有坚持下去？
- 过去一段时间，你有没有浏览色情网站和色情视频，有没有自慰行为？如有，频率如何？
- 过去一段时间，除妻子以外的女性，你是否有任何超越姐妹或普通异性朋友关系的肢体接触，或在言语上以及通过社交媒体有任何挑逗性的言辞？
- 过去一段时间，你个人和家庭在钱财上有什么困难吗？什么原因导致陷入困难？在钱财的获得上是否有违背基督徒伦理的地方，比如赌博、欺诈、不劳而获的手段？
- 你有什么不符合基督徒体统的爱好吗？（有些爱好不一定是罪，但不符合基督徒体统，比如沉迷网络游戏、网络小说，或者有追剧的习惯等。）
- 以上回答有任何不实之处或不清楚的地方吗？（包括没有透露全部事实，或表述上模棱两可、一词二用、隐瞒、偷换概念的地方。）
这份清单的目的不是定罪，而是爱与保护。我们需要经常使用它，因为这对于保持教牧同工的圣洁与警醒自守至关重要。我们训练同工，不是为了制造完美的人，而是塑造真实、在恩典中经历更新的人；不是为了避免失败，而是让他们在失败中仍然能够成长。教会所需要的，不是外表光鲜的人，而是在真理与恩典中不断被塑造的人。
结语
有一位老牧者说：“让一个人的生命成熟，需要整间教会的投入；让一间教会成熟，需要众教会的投入。”是的，没有人是自然成长的，都是需要被塑造的。然而，让一个事奉者成熟最快的方式，无疑是被放进一间教会里，并在一位成熟的事奉者旁边接受塑造。这正是我亲身经历的写照。当年，我的老师如何训练我、塑造我；如今，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去门训、督责比我年轻的同工。
这也正是我们在新约圣经中所见的典范。保罗如同一位属灵的父亲，不仅以完备的真理教导提摩太，更在一切事上督责、勉励他，并以自身的生命为他树立榜样。由此可见，训练事奉者在本质上，乃是一种以生命影响生命、以关系为核心的同行与传承。
或许有人会说：“我并无保罗那样的恩赐，提摩太那样的人也不可多得。”然而，这一模式的关键并不在于恩赐，而在于一个决定：你是否愿意敞开自己的生命，陪伴他人成长？
作者简介：
高兴，一个妻子的丈夫，两个孩子的父亲，蒙召在东南沿海的一座城市中植堂牧会。
[1] 本文整理自作者在2026年一次牧者研讨会上的录音。——编者注
[2] T老师，是一位改革宗浸信会的宣教士，见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