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阿奇博尔德·亚历山大(Archibald Alexander) 译/郭春雨 校/榉木
编者按:1844年10月3日,时年72岁的阿奇博尔德·亚历山大牧师,在纽约杜安街教会的牧师就职典礼上宣讲了这篇讲道。这位普林斯顿神学院的奠基之父,一生在神学教育上极力推崇圣经权威、归正教义与敬虔生命的实践。在这篇讲道中,他对着在场的会众,尤其是刚刚被按立的年轻牧师们,发出谆谆劝勉: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,乃是牧师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。
这篇近两百年前的讲道,对今日教会仍具很深的适切性。亚历山大牧师围绕如何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,给出了既古朴又深刻的教导。尤其对于“律法与福音的关系”——这一在当今教会中仍极易产生偏差的议题,他提供了宝贵的洞见。此外,这篇讲道的另一美好之处在于,亚历山大牧师用了较多篇幅探讨如何将真理的道应用于信徒的生命,这与本期的另一篇文章《以经文为导向的讲道应用》形成了呼应。
最令编者感动的是,在讲道的末了,这位一生为主的道竭力争战的老仆人,饱含深情地鼓励年轻传道人兴起,去承接“世上最尊贵、最重要的工作”。这不也正是我们的主对今日教会的深切期待吗?
引言
你当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悦,作无愧的工人,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。(提后2:15)
圣经中有些经文,似乎从未受到与其重要性相称的关注,也没有像其他同样重要的经文那样得到重视。为了证明此言不虚,我举例说明,比如保罗在这句经文之前所发出的郑重劝诫。他劝勉提摩太要“在主面前嘱咐”那些在他监督之下的传道人(当然也包括所有传道人):“不可为言语争辩,这是没有益处的,只能败坏听见的人。”(提后2:14)单纯的辞藻之争,或为言语争辩,已经在神的教会中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害。在声称跟随基督的人中间,所发生的这些无益的争论,不仅使教会内部许多人心神不安、信仰动摇,也在教外的人心中滋生了根深蒂固的偏见;在许多情况下,正是这些偏见拦阻或延误了他们的归信。人们早已注意到,没有一种心态比神学家彼此争论时所表现出来的心态更加尖酸、苦毒;而且往往是分歧越小,怨恨越深。当争论仅仅或主要围绕言语展开时,这种纷争往往比涉及实质问题时更加顽固,因为在后者的情形中,或许双方都有理。
然而,也许有人会问:为了追求合一,神的仆人是否必须向任何质疑真理的人让步?或者,他是否可以在谬误面前作出妥协?我的回答是:绝非如此。他有责任“为从前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竭力地争辩”(犹1:3),并持守自己所领受的“那纯正话语的规模”(提后1:13)。只要谬误存在,争论就不可避免。但有两件事是严格禁止的:第一,无益的争论,其结果只是“败坏听见的人”(提后2:14);第二,带着怒气的争论,因为“主的仆人不可争竞,只要温温和和地待众人”(提后2:24)。任何人都无权妥协哪怕一项真理,因为真理是神所交付的,叫所有传道人一同为造就教会而持守;他们也当将这真道交托给忠心的人,叫他们再传给后来的人。我们不必在非基要问题上与那些跟我们意见不同的人展开争论。
信心软弱的,你们要接纳,但不要辩论所疑惑的事。有人信百物都可吃,但那软弱的,只吃蔬菜。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,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;因为神已经收纳他了……只是各人心里要意见坚定。(罗14:1-5)
在这一类情形中,只要我们最终目的是为了荣耀神,即便在一些细微之处有所偏差,仍然是蒙悦纳的。寻求神的荣耀,是一切真正基督徒的根本特征:“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活,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死。我们若活着,是为主而活;若死了,是为主而死。所以我们或活或死,总是主的人。”(罗17:7-8)
在我们今天要查考的经文中,提摩太被劝勉要“在神面前得蒙喜悦,作无愧的工人”(提后2:15);“工人”一词本身就包含了在所蒙的召上具备技能的含义。一个连如何完成工作都不知道的人,显然不配称为工人。至少,那“无愧的工人”必须在其专业领域驾轻就熟。因此,有两类人应当排除在福音事工之外:第一类,是不肯作工的人;第二类,是不知道如何妥善完成工作的人。这两个方面,只要有一个方面失败,都会使自己蒙羞。经文显然暗示了,履行这一职分需要特殊的智慧,因为随后补充说:“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。”这显然要求具备精准的分辨能力,并非每一个高谈阔论的人都能胜任此事。谁若是想要“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”,除非他直接受了启示,否则就必须长期而勤勉地研读圣经;并且应当寻求一切可能的帮助——无论属神的帮助,还是属人的帮助。正如一个从未学过医的人无法去给人做手术,倘若他妄自承担一台最复杂的外科手术,必被视为极大的僭越。他的动机或许是好的,他也可能坚信自己是在行善,但这并不能改变此事的本质,也不能使手术的风险减少分毫。这样的外行无法正确地进行诊疗,反而会在盲目的操作中伤及病人的要害。同理,让无知之人擅自进入神圣的牧职,岂不是更大的僭越吗?难道牧职是无需学习便可担任的吗?技艺拙劣的工人可能会犯的错误,真的不值得担忧吗?当我们进一步思考“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”所必需的条件时,就更能回答这些问题;而这正是我们接下来所要专注探讨的唯一主题。
真理具有多种不同形态——如物理的真理、数学的真理、道德的真理等;然而,此处所指的是一种特定的真理,被称为“真理的道”,也就是神话语中的真理,即神所启示的真理,关乎神学的真理。神赐下圣经,并非为要教导人哲学或与今生相关的技艺,其目的乃是教导人关于神的真知识,以及那惟一真实的救恩之道。我本可以在此详加论述,凡立志阐述圣经真理者,想要拥有对圣经真确的知识,理当进行怎样的学习与研究;但这一点已属不言自明,故不再赘述,而是就“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”这一重大责任提出若干观察。
一、必须谨慎地将谬误与神话语中的真理区分开来
光明与黑暗之间的对立,尚不及真理与谬误之间的对立那般分明。在某些情况下,谬误以其本来的丑陋面目公然显露,扬言与神的话语为敌,并假借“解放世界脱离束缚,使人得自由、随己意而活”的名义,企图颠覆圣经的权威。对于这一类谬误,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巧,便可在其与真理之间划清界限;凡心灵正直之人,皆能一眼看出二者的巨大差异。至于那些喜爱不义的人,这往往正是他们从公义之神那里所招致的审判。人们常常指出,不信者既无能力认识真理,也无心喜爱真理。
然而,谬误有时会披上真理的外衣,甚至借用真理的语言。就连撒但自己也会装作光明的天使(参林后11:14)。因此,谬误与虚谎乔装打扮,迷惑粗心大意之人,若是可能,连选民也要被迷惑了(参太24:24)。自古以来,假师傅层出不穷;假使徒、假先知、诡诈的工人,在各个时代,始终是神教会的祸害。直到今日,世界仍被谬误的洪流所淹没。败坏之人出于骄傲与放纵,仍在暗中破坏福音真理的根基;“人必厌烦纯正的道理”(提后4:3)的时候已经来到。
在这样的处境中,敏捷的工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,调动一切智慧,辨识、揭露并驳斥所有可能出现的谬误与异端。他要凭着自己的技巧、忠诚与警醒,保护基督那柔弱的羊群,不被披着羊皮的狼所吞吃(参太7:15)。在一切关乎信仰要义之处,清楚阐明福音真理,使会众得到充分教导,并深深浸润于真理之中,使谬误无法在他们心里留下任何印记。谬误如同暗中蔓延的瘟疫;没有任何谬误能够促进圣洁。真理与圣洁之间的联系,乃是最为亲密、不可分割的。
二、必须将真理与哲学、单纯属人的意见和臆测区分开来
有许多人并不否认真理,却用自己编织的外衣将真理层层包裹,致使真理那可爱的纯朴本相不能显明。他们不断把自己牵强附会、模棱两可的臆测,与神话语中的教义扯到一起。我们的神学中充斥着形而上的推理,而神的真理并不会借助这种方式得以阐明,反倒常常因此被遮蔽、掺杂。正因如此,一篇讲道往往没有包含多少圣经真理。很多传道人在讲道时,读过经文之后,所谈的似乎便与圣经脱离关系了;会众基本得不到喂养,时常饥肠辘辘——他们听到的是一些晦涩难懂的谈论,论及的主题要么不是经文的重点,要么在经文中作为理所当然之事,根本无需讨论,要么超越了人类理性的能力。至于这些推理本身是真是假,其实并不十分要紧;因为它们既不能坚固我们的信心,也不能增强我们对神对人的爱。这并非神圣话语中那纯净的麦子,而是糠秕——“糠秕怎能与麦子比较呢?”(耶23:28)这绝不是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!属灵的工人必须竭力将神的话语,与一切单纯属人的哲学和神乎其神的臆测分别开来。在恩典中的新生婴儿所渴慕的,是“那纯净的灵奶”(彼前2:2);也正是藉着这灵奶,他才得以长大。
三、必须能够分辨基要真理与非基要真理
圣经中的一切真理都是重要的,我们不可以拒绝或忽略任何一部分;然而,有些真理,若不认识、不相信,人便不能得救;而另有一些真理,真正的基督徒也可能不明白,甚至在不明白的时候加以否认。基要教义有两项重要标志:第一,否认这些教义,就会摧毁整个信仰体系;第二,认识这些教义,对于敬虔生命是不可或缺的。所有真理都关乎救恩体系的完善;而基要真理则关乎救恩体系的存亡。
四、必须按着最有助于理解、最具功效的次序来加以安排
在任何体系中,总有一些内容居于原则性的地位,其余部分都建立在其上。若要在神的建造工程中成为熟练的工人,就必须在根基上下足功夫。然而,他也不可一直停留在基督道理的开端,而应当努力引导他的会众,在真理的认识上不断长进,日臻完全(参来6:1)。
五、必须清楚地区分律法与福音
在信仰问题上,没有哪一类错误比那些关乎罪人如何蒙神悦纳,以及真正的称义方法这方面的错误更为常见,也更为致命。这些错误之所以尤当令人警惕,是因为它们似乎得到了理性的支持——理性告诉人,一位公义的神必会按人的行为对待人。从表面看来,恩典的教义,或唯独因信称义的教义,仿佛对圣洁生活并不友好。因此,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点上,基督教世界中有超过半数的人被危险程度不一的谬误引入歧途。有些人对自身没有义这一事实浑然不觉,竟全然倚靠自己的善行;还有些人则试图在此问题上折衷妥协——只要允许他们的功德在得救的荣耀中占据主要位置,他们倒是情愿让基督退居次位,以让基督的功德来弥补他们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缺失。
正是通过纠正这一教义上的错误,路德开启了宗教改革,并称此教义为“教会赖以站立或跌倒的要义”。这一判断完全正确,因为在这一点上的谬误,会败坏持此谬误之人的整个神学体系;而任何一位传道人,若不能清楚宣讲“人藉着信靠基督的义而称义”的真理,即便他如保罗般博学,或如亚波罗般雄辩,也绝不是无愧的工人。这样的人,永远无法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。一旦他在这一核心要义上失之毫厘,你就会发现他在其他各处同样迷失方向,并使听众陷入迷惘。他口中的福音,不是清晰、可以理解的言语,而只是一种模糊混乱的响声。若他在罪人称义之道上犯了根本性的错误,便落在保罗所宣告的咒诅之下——因为他所传的是另一个福音(参林后11:4),然而那并不是福音,它并未给失丧的罪人带来任何好消息,反而催促人试图从那早已关闭的旧门进入乐园;那扇门在很久之前就已关闭,并一直由神公义的烈焰之剑把守。
在这一点上,人们又常常在逃离一种错误时,跌入相反的极端;或者说,为了躲避一个极端,却奔向了另一个极端。一方面,有人试图靠遵行律法得救;另一方面,又有人否认律法与我们无关,甚至废掉律法,声称既然基督已经代替我们遵行了律法,道德律对我们便不再具有约束力。这种反律主义的酵,对属肉体的挂名基督徒而言,实在是可口的甜品——因为他们喜爱安逸与舒适,却恨恶舍己与圣洁的生活。
又有人谈论所谓的为基督徒设立的新律法,称之为“诚意之律”[2],因为它不像道德律那样为每一次违背定罪,也不要求完全顺服,而只满足于有诚意即可;仿佛神可以在不改变自身属性的情况下,改变其律法的要求;又仿佛设想一条可以不必要求完全顺服的律法,而同时竟不觉得这是极其荒谬的事。
还有人从另一种立场出发,声称耶稣的仆人应当宣讲白白的恩典与成全的救恩,却不可宣告律法的严厉,以免把西奈山的恐惧重新带回,引入奴役的灵。这些人或许自以为只有他们是白白恩典的朋友;然而,一位不再展现神圣洁律法之属灵特性、广度与约束力的传道人,大可不必再宣讲福音了。因为没有病人,就不需要医生(参路5:31);不传讲律法,就不会有定罪,也就不会有人呼喊:“我当怎样行才可以得救?”(徒16:30)由此可见,在罪人的经历中,当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时,律法必须先于福音。我并不是在支持一种荒谬的实践性错误——即在一段时间内,甚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,要将福音向会众隐藏。这样做,岂不是僭越神的主权吗?谁能断言,在听众之中,不会至少有一位已经知罪而急需立刻得着福音安慰的罪人呢?而那些已经信主的人,也需要不断地让那起初使他们得平安的宝血,再次洒在他们的内心与良知上。
因此,任何基督的仆人都不可在哪怕一篇讲道中,擅自扣留耶稣基督宝贵的福音——因为很可能,有一位可怜的罪人正在聆听,而且是此生最后一次聆听福音。凡读过使徒行传的人都知道,全能的恩典使人归信,并不需要数日或更长时间,藉着律法的定罪与藉着福音的和好,有时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。因此,那挥舞圣灵双刃宝剑的属灵工人,必须巧妙而精准地运用这一兵器,使其发挥最大的功效,刺入剖开人的魂与灵、骨节与骨髓,使他们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被辨明(参来4:12)。
基督的工人当忠心宣讲律法,表明它对一切受造之人都具有约束力,并向一切不悔改的罪人宣告咒诅;也当清楚陈明人完全无力满足律法的要求——这不是借口,而是罪;随后,便当充分展现并慷慨分赐在基督耶稣里那测不透的恩典,劝勉众人——无论罪有多大——接受这不配得的赦免与完全的救恩。
六、必须将圣经中的应许与警告,准确地应用在相应的对象身上
我们常常听见传道人极力铺陈神那极大、宝贵之应许所带来的丰富安慰,然而从他的讲述中,却没有任何线索能让人分辨这些应许究竟适用于谁。在许多讲道中,恩典之约中特定的应许被含糊、笼统地应用,好像凡是听见的人都是真正的基督徒,都理当享有这些应许所带来的安慰。这并不是对真理之道恰当的分解。真正恰当的分解,是必须藉着确定的圣经标记,将圣徒与罪人明确区分开来,使每个人都有充分的机会省察自己属于哪一类,也明白自己的前景如何。因此,按正意分解真理的道,也包括一种可称为“本相式讲道”的方式——意即藉着圣经启示的画笔,清晰而准确地描绘出人的本相。因为一旦传道人在人的本相方面随从自己的想象,设立圣经未曾授权的敬虔标志,便常常会向神并未宣告平安的人宣告平安;同时,也会因模糊真实敬虔的证据,歪曲真正敬虔的特征,使神的儿女徒然忧伤,心中充满惧怕与疑惑。
令人深感惋惜的是,这种在讲道中细致而准确的区分,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大大式微。如今,从讲台上传出的信息,很少能真正帮助基督徒辨明自己的真实品格;也很少能揭露伪善的人与装样子的人,使他们离弃一切虚假的避难所。在归正教会最兴盛的时代,这种藉着圣经之光,对人的本相作出分辨的描绘,几乎是每一篇讲道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然而今日,我们对修辞规则的关注,往往超过了对真信仰之标记的关切。欧文(Owen)、弗拉维尔(Flavel)、波士顿(Boston)、厄斯金(Erskine)等伟大牧者,何等不厌其烦地论及真信徒与假信徒之间的区分!而我们本国最杰出的传道人——马瑟(Mathers)、谢泼德(Shepards)、斯托达德(Stoddards)、爱德华滋(Edwards),以及布莱尔(Blairs)、坦南特(Tennents)、戴维斯(Davies)、狄金森(Dickinsons)等,也都智慧地分解真理的道,按时分粮给众人。确实,真理之道应当被如此传讲,使凡不刻意转眼的人,都能从这道中看见自己的真实本相,如同在镜中看见自己的样貌。
然而,这绝非仅凭丰富的想象力或流利的口才所能做到,也不仅仅需要神学院里所学的知识,或深刻的批判力。这需要传道人多多谦卑学习,不断省察自己的内心,使神的道丰丰富富地住在他里面,有各样的智慧和属灵的悟性;同时,也需要他常常与老练的基督徒多多分享交通。在这些事情上,许多平信徒反倒比他们的教师更有智慧;而一位真正谦卑的传道人,往往乐意向那些有更长久、更深刻属灵经历的人学习。当别人来就自己的属灵光景询问他时,他也在向他们学习,因为这类功课,最适合向活生生的经历者学习。
七、必须使神的道适合不同属灵光景与阶段的基督徒
有些基督徒在属灵上如同壮年人,而另一些却仍是在基督里的婴孩,只能吃奶,不能吃干粮(参来5:12)。因此,基督按着门徒所能理解的程度教导他们,并将许多话留待他们能够明白的时候再说。使徒保罗也采取了同样的方式。我们固然“要把神的道理传得全备”(西1:25),却要按着次序,瞅准时机,并且明智地顾及听众能力与属灵长进的程度来宣讲。保罗对以弗所教会的长老说:“凡与你们有益的,我没有一样避讳不说的。”(徒20:20)一个有得人智慧的传道人,必能准确判断在何时、以何种方式教导真理体系中的各个部分。“压伤的芦苇,祂不折断;将残的灯火,祂不吹灭。”(太12:20)
此外,还必须顾及信徒的生命状态——他们的属灵生命或是在长进中,或是在退后、冷淡中。应当激励前者忍耐到底;也要如同将柴从火中抢出来一般搭救后者。真理之道应当按着基督徒的外在处境加以分解。当他们处在兴盛与尊贵之中时,应当劝诫他们“不要自高,也不要倚靠无定的钱财;只要倚靠那厚赐百物给我们享受的神”(提前6:17);又要劝他们存战兢而喜乐,使用世物却不滥用世物(参林前7:31);并要提醒他们,许多自称基督徒的人正是因世俗的发达而属灵生命衰败,被虚浮世界的繁华与排场所迷惑。他们的情感过分依恋受造之物,以致敬虔的生命在顺境中反而枯萎,他们逐渐效法世界,享受其中的欢乐,追逐它的荣耀。甚至真正的基督徒,在这种境况中,也常带着一种病态的敏感,使他容易因弟兄的责备与善意的警告而受伤。
此时,就需要属灵外科医生的手术刀,因为内在之人已经生出危险的坏疽,不可任其蔓延。让讲台上忠心的警告,在那些品格可疑、处境危险的挂名基督徒的良心中回响吧!传道人若持守忠心,或许会冒犯他最重要的支持者,甚至导致他们离弃他的牧养;可能会这样,也确实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,但他必须向神交账。若是一位福音使者以取悦人为首要目标,他便不再是神的仆人。因此,他必须“用百般的忍耐,各样的教训,责备人,警戒人,劝勉人”(提后4:2);不论众人愿不愿意听,他都当对自己的主忠心,也对他们的灵魂负责;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,使自己不沾染众人的血,“用诸般的智慧劝戒各人,教导各人。”(西1:28)
神的子民也常常身处患难,经过水深之处,波涛汹涌,几乎淹没,在将要下沉之际,他们从深渊处呼求;又或是长期的管教压在他们身上,使他们因忧伤而心灵破碎。“义人多有苦难。”(诗34:19)“主所爱的,祂必管教,又鞭打凡所收纳的儿子。”(来12:6)然而,在这一切忧患之中,神早已在祂的话语里为他们预备了使人康复的良药,好使疲惫的灵复苏,破碎的心得医治。这些安慰必须由属灵的医生亲自施予。教会中这些忧伤、受苦的肢体,正是最需要牧者关怀的人。牧者当以警醒而温柔的心看顾他们,无论他们的居所多么破败,境况多么卑微,都必须寻访、探望。在这一点上,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那些讨人喜欢、见风使舵的传道人,与谦卑忠心的神的仆人之间的差别:前者不断巴结权贵,与富人宴饮交往;后者却在寻找他主人的羊,效法大牧人,喂养他们、安慰他们。
牧者必须俯就卑微的人,记念贫穷的弟兄,探望患病的肢体,并且用合宜的话安慰每一个疲乏的灵魂。而且,他要引导那即将启程的朝圣者渡过约旦河,进入应许之地;也不可忽略为临终之人按时分粮。当主的圣民心力与体力一同衰竭,灵魂振翅欲飞,几乎就要进入未知的世界之时,灵魂的引导者必须高举真理的火炬,照亮他经过死荫的幽谷。那时,要让大牧人藉着祂应许的话语发声,说:“我总不撇下你,也不丢弃你。”(来13:5)又说:“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。”(约14:2)并且说:“父啊,我在哪里,愿你所赐给我的人也同我在那里,叫他们看见你所赐给我的荣耀。”(约17:24)
使徒保罗劝勉提摩太,要“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悦,作无愧的工人”;并指出得蒙神悦纳的方式,就是“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”(提后2:15)。这一责任所包含的内容,我们已经加以思考和探讨;至于具体的应用,便留给一切关心此事的人。那些习惯教导别人的传道人,也当乐意教导自己;那些能够以技巧与忠心将真理应用在听众良心上的人,也当对自己的灵魂忠心,省察并纠正自己过去的亏欠,并在事奉的终点到来之前,努力在一切牧养的资格上长进,在分解真理之道的忠心与技巧上精益求精。从这个主题中,本可以引申出许多有益的结论,但我宁愿暂且搁笔,一则因为我占用你们的时间已经够多了;再者,我也不愿越过界限,侵入本当由其他被指定参与这庄严服事的弟兄所承担的领域。
结论
我自己在神话语中的事奉,正迅速走向终点;而我最大的一个安慰,乃是看见教会的大元首兴起了年轻的传道人,来填补我们这些即将退场之人的位置。我始终认为,传讲福音乃是世上最尊贵、最重要的工作。当下教会的处境,迫切需要具备最高资格的传道人;而在一切资格之中,没有哪一项比深切、真诚、属灵的敬虔更为不可或缺——一颗长久浸润在基督之灵中的心,甘愿为祂的缘故将万事当作有损(参腓3:8);并且不以自己的性命为念,好能欢然跑尽当跑的路,成就从主耶稣所领受的职事,证明神恩惠的福音(参徒20:24)。
这样一位有智慧、有忠心、劳苦的工人,可以在事奉行将结束之际,与保罗一同宣告:“我现在被浇奠,我离世的时候到了。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,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,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。从此以后,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,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,不但赐给我,也赐给凡爱慕祂显现的人。”(提后4:6-8)到那时,至高的审判主必亲自显明祂悦纳一切忠心的仆人——就是那些按正意分解真理之道的人。
作者简介:
阿奇博尔德·亚历山大(Archibald Alexander,1772-1851)是19世纪美国著名的长老会神学家、牧师,也是普林斯顿神学院(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)的创始人之一及首任教授。他在普林斯顿神学院任职长达39年。
[1] Archibald Alexander, “Rightly Dividing the Word of Truth,” Princeton Pulpit (New York: Charles Scriber, 1852), 29-47. 略有编辑。承蒙授权,特此致谢!——编者注
[2] 作者在这里所谈论的,应该是指起源于17世纪的“新律法主义”(Neonomianism)。其认为,既然人类堕落后无法完美遵守律法,神就在福音里废除了严苛的旧律法,设立了一条“新的、要求更低的律法”——即只要人有“诚意”(Sincerity)去尽力顺服,哪怕行为不完美,神也会接纳并称其为义。——编者注
《教会》 扎根教会 服事教会 建造教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