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期刊 2026年06月号(总第106期) 书评:《谦卑之道:奥古斯丁的讲道神学》

书评:《谦卑之道:奥古斯丁的讲道神学》

文/彼得·桑隆(Peter Sanlon) 译/王濯扬  校/尽心

 

前言

 

过去十五年,基督教学界对奥古斯丁在教会历史与神学领域的重要地位,作出了必要且有益的说明。但在2001年,《剑桥奥古斯丁指南》(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Augustine)[2]还曾轻描淡写地评价奥古斯丁的讲章“短小、零散”,其他学术著作亦以“平庸”二字贬抑其讲道。到了2007年,当我开始攻读关于奥古斯丁讲道神学的博士学位时,英语世界的学术圈尚无此主题的系统著作。然而,随着近年来大量相关研究的问世,人们逐渐认识到:若忽略奥古斯丁的讲道,便无法全面把握其神学思想与生平实践。对此的重要贡献者包括保罗·科尔贝(Paul Kolbet)、安东尼·杜邦(Anthony Dupont)、帕图特·伯恩斯二世(Patout Burns Jr.)以及迈克尔·格洛瓦斯基(Michael Glowasky)等。

 

目前,奥古斯丁尚有大量未经整理的讲道稿,以及源自这些讲道的注释文献留存于世。然而,令人惊讶的是,早期学者对于这些资料关注甚少。但近年来,这一状况已被有效扭转。《谦卑之道:奥古斯丁的讲道神学》一书深入分析了奥古斯丁讲道的教义前提与伦理设定,为学界重新审视其讲道提供了重要补充。该书认为,奥古斯丁的讲道之所以富有力量,正是在于:“谦卑不仅是一种观念,更是一种实践。”[3]

 

本书的内容

 

本书在前半部分将奥古斯丁的讲道置于一种语境框架之下进行探讨;后半部分则在基督论、教会论与救恩论这一教义框架下对其讲道加以审视。

 

第一章借助“言语行为理论”(Speech Act Theory)[4]这一语境框架,将奥古斯丁的讲道视为一种“行动类语言”(species of action)[5]。它与古典修辞学的关键区别在于,讲道者所秉持的谦卑态度。这一语境框架对于理解奥古斯丁的讲道固然提供了有益的洞见,但其重要性或许不及本书后半部分所探讨的宏大教义框架。处于这一教义框架核心位置的,乃是谦卑这一美德与属灵气质。正是凭借这种谦卑,奥古斯丁得以“通过一种人人可懂、人人可享的方式讲道”[6]。

 

第四章在论述奥古斯丁的基督论时,明确指出:若想要呈现一位谦卑的基督,讲道形式本身也必须体现谦卑。当人们认识这位谦卑的基督之后,便会被引向更深的愿望:“奥古斯丁这位讲道者所期许的,不仅是他的会众能正确地祷告,也包括他们能在心中激起对认识神的渴慕。”[7]

 

而论述救恩论的末章强调,听众若要真正理解一场讲道并从中获益,神必须亲自行动:

 

唯有分享基督的谦卑,人们才有可能或有能力以“被神化的眼睛”(deified eyes)来看待所有事物。奥古斯丁通过讲道者的言行,教导人领受出于基督的谦卑美德。而讲道本身,也为讲道者与听众共同开启了一种可能——藉着谦卑地倚靠神,来实现生命成长。[8]

 

本书的价值

 

本书有力地表明,奥古斯丁对讲道怀有一种鲜明的教义性异象,并且他竭力在自己所传讲的各篇讲章中将其付诸实践。在他讲道的异象中,谦卑是一项根本性持守。正因如此,他能够从哲学传统中汲取关于诠释学(用于理解圣经)与修辞学(用于沟通)的有益洞见。奥古斯丁并不自视过高而耻于向人学习,但他同时坚信,所汲纳的一切智慧,都必须顺服于圣经的权威,并在其之下接受改造与转化。由此可见,谦卑对于讲道者而言,乃是不可或缺的品格。

 

与此同时,奥古斯丁的讲道也致力于在听众心中培育谦卑,并勉励他们活出谦卑的生命。他期望人们不再倚赖自身善行,而是单单倚靠三一神的恩典。为此,听众需要谦卑地领受讲道所传递的恩典。在这一过程中,圣经、讲道者与听众在对谦卑的体认上彼此呼应、趋于合一。正因如此,本书的宝贵之处在于,它始终如一地凸显了谦卑在奥古斯丁讲道中的核心地位。

 

这样一本学术专著,因其对教会有切实的价值而得以出版,实在令人欣慰。这项关于奥古斯丁讲道的研究,不仅加深了我们对奥古斯丁讲道本身的理解与欣赏,也对我们当下的讲道实践提出了有力的挑战。如今,不少人实际上仅将讲道视为一种实用或理性的信息传递。于是,讲道者往往沦为包装与推销个人解读的角色。然而,这项研究将我们的目光重新引向谦卑这一属灵美德,并提醒我们:讲道绝非可以被简化为一套技巧。相反,它是一种属灵的操练,要求讲道者必须从内心深处去认识并归向那位谦卑的基督。

 

当代许多对于讲道者的训练,在潜移默化中迎合并助长了一种观念:仿佛讲道者自身拥有某种特殊的技巧与能力。而讲道者也因此很容易自以为处在比会众更高的属灵层次。于是,讲好一场道,便被理解为倚靠个人能力、熟练运用解经与沟通技巧的结果。于是,奥古斯丁就此对我们提出了深刻的挑战:比技巧或方法更为根本的,是讲道者对神谦卑的倚靠,以此寻求真实而深刻的属灵洞见。在运用修辞技巧为神效力之前,讲道者首先需要在神面前培育真实的谦卑。若本书将谦卑视为讲道的重要特征之观点成立,那么讲道者就必须意识到,他如何看待自已以及生活的各个层面,都会影响他的讲道健康与否。同样,会众也需要操练谦卑,方能从讲道中真正获益。教会讲台不是让人自高自大或过度批判的地方,讲道者在传讲神的话语时,其谦卑的心灵会使听众的心向神敞开。

 

过去十五年来,学界对奥古斯丁讲道的重新认识,清楚地体现在这样一个转变之中:早年《剑桥奥古斯丁指南》曾将他的讲章视为价值有限,及至2025年5月,这些讲章却被认定为理解奥古斯丁思想的至关重要的资料,并因此催生了《剑桥奥古斯丁讲章手册》(The Cambridge Handbook to Augustine’s Sermons)一书的出版。这一转向对福音派教会同样具有启发意义:我们也当重新重视讲道事工,将其视为一项为着教会的益处和神的荣耀而进行的关键属灵操练。迈向这一目标的良好一步,便是去阅读并深思奥古斯丁的讲章。目前,这些讲章已有十一卷现代译本面世[9];而对于希望概览其要义的读者,还有一卷精选集可供选择[10]。

 

作者简介:

 

彼得·桑隆(Peter Sanlon)是英国坦布里奇韦尔斯长老会教会(Tunbridge Wells Presbyterian Church)的牧师。

 

[1] 本文翻译自Peter Sanlon, “Book Review: The Way of Humility: St. Augustine’s Theology of Preaching,” Themelios 50.2 (2025): 387–88。略有编辑。承蒙授权,特此致谢!——编者注

[2] Eleonore Stump and Norman Kretzmann eds.,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Augustine (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01).

[3] Charles G. Kim Jr. The Way of Humility: St. Augustine’s Theology of Preaching (Washington, DC: The Catholic University of America Press, 2023), xxxii.

[4]“言语行为理论”源于奥斯汀(J. L. Austin)的著作《如何以言行事》(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)。这本书是语言哲学与语用学的经典,作者在其中提出了著名的“言语行为理论”,其核心思想是:说话不仅是在描述事情,也常常是一种行动(例如承诺、命令、宣告等)。参:奥斯汀,《如何以言行事》,杨玉成和赵京超译,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(北京:商务印书馆,2017)。——译者注

[5] Kim, The Way of Humility, 38.

[6] Kim, The Way of Humility, 120.

[7] Kim, The Way of Humility, 161.

[8] Kim, The Way of Humility, 177.

[9] Saint Augustine, Sermons, ed. John E. Rotelle, trans. Edmund Hill, The Works of Saint Augustine: A Translation for the 21st Century (New York: New City Press, 1990–1997).

[10] Saint Augustine, Essential Sermons, ed. Daniel E. Doyle, The Works of Saint Augustine: A Translation for the 21st Century (New York: New City Press, 2007)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