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本杰明•华菲德(Benjamin Warfield) 译校/述宁
一、学识与敬虔:二者必须兼具
我受邀谈谈神学生的属灵生活,对此实在深感战兢。我认为,这是一个很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题目。
首先,我不愿你们以为,我是在贬低神学生为未来事奉所作的智识预备的重要性。神学院之所以存在,正是因为这种预备至关重要。无论我们如何理解和实践牧养事工,它始终是一项需要知识与训练的神圣职分。一个人若缺乏必要的学识,无论他拥有何等出众的其他恩赐,都不足以胜任牧养群羊的责任。
保罗明确指出,传道人必须“善于教导”(提后3:2)。这不仅意味着善于劝勉、恳求、呼吁或激励他人,甚至也不仅意味着善于为真理作见证,而是意味着能够教导。而教导必然以知识为前提,因为凡教导人的,自己必须先明白所教导的内容。换言之,保罗所针对的,是一种具有教导性的事奉,而不仅仅是一种激励性的服事。
然而,虽然学识不可或缺,必须善于教导,但仅这仍不足以使一个人成为传道人,这甚至不是传道人的首要资格。保罗为那些渴慕这崇高职分的人罗列了一长串必要条件,善于教导不过是其中一项。其余大部分所关注的,并非一个人的智识是否达标,而是他的灵性是否成熟。传道人固然需要学识,否则就不能承担这项工作;但在学识之前,也高于学识的,是他必须成为一个敬虔的人。
然而,若把这两者彼此对立起来,再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。征兵官不会争论:士兵是有右腿好,还是有左腿好;士兵应该有两条腿。我们有时听人说:“跪着祷告十分钟,胜过读书十小时。”意思是说,前者能使人更真实、更深刻、也更有效地认识神。对此,一个合宜的回应应当是:“以祷告的心读书十小时不是更有收获吗?为什么你认为非得离开书本,才能转向神呢?”如果学习与敬虔当真这样彼此对立,那么智性生活本身便成了一种咒诅。如此一来,神学生也就根本无从谈起属灵生活了。因为他作为学生这一事实本身,就会成为其信仰生活的阻碍。
如今,既然有人请我来谈论神学生的属灵生活,这本身就表明大家承认上述对立是荒谬的。你们是神学生,也正因为你们的这个身份,大家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是专注属灵之事的人。对你们而言,培育自己的属灵生命应当是最首要关切的事情;这种关切深刻到一个地步,以至于你们最渴望的,莫过于有人能够提醒那些可能危及属灵生命的危险,并指明那些能够坚固、扩展属灵生命的途径。因此,这里绝不存在“二选一”的问题:或作学生,或作属神的人。你们必须二者兼具。
二、敬虔的学生:视学习为属灵操练
不过,神学生的工作与其属灵生命之间那种密切关系,也许仍值得特别强调。当然,你们并不认为信仰生活与学习彼此不相容。但也许,你们中间有人把二者分得太开——倾向于把学业放在一边,把属灵生命放在另一边,仿佛给予这一边,就要取走另一边。没有什么错误比这更严重了。信仰不会把人从工作中带离;它乃是把人送回工作中,并加给他一种更深的委身。我们不是这样唱吗:
求你指教我,我神,我王,
在万事中都看见你——
无论我所做的是何事,
都如同为你而做。
若是为遵行你的律法,
连卑微劳苦也发光:
若为此故,辛劳便成圣,
最微贱的工作也属神。
这不仅仅是乔治·赫伯特(George Herbert)[2]个人的想法而已——也许他把这一点说得尖锐了些。他提醒我们,人可以像看一块玻璃那样看待自己的工作——要么除了玻璃什么也看不见,要么可以透过玻璃直视外面广阔的天空。他明白地告诉我们,没有什么工作卑微到不能被那句伟大的话——“为你的缘故”——所荣耀:
一个仆人,若有此心志,
便使苦役也成神圣,
清扫房间也为遵行你律法,
工作与行动都变美好。
但这是基于一样的教义;这教义就是新教伦理的根本教义,整个基督教伦理体系都由此展开。它就是伟大的“天职”(vocation)这一教义;也就是说,我们所能献给神最好的服事,就是尽自己的本分——我们那朴素、平凡的本分,不管它恰好是什么。中世纪的人却不这样想:他们在信仰生活与世俗生活之间划出一道鸿沟,并劝那些想要敬虔的人转身背离他们所谓的“世界”;也就是说,不是离开世界中的邪恶——即我们常说的“世界、肉体和魔鬼”——而是离开那个日常劳作的世界,离开那由一切职业所构成的领域,而这些职业原是向自己和向同胞尽本分之男女每日所承担的任务。新教终结了这一切。正如杜梅格(Doumergue)教授雄辩地说:
随后,路德出现了;而加尔文则以更彻底的一贯性,宣扬了“天职”这一伟大观念——这个观念与词语,存在于所有新教子民的语言中——召命(德语Beruf)、呼召(英语Calling)与天职(拉丁语Vocation)——却不存在于古老民族与中世纪文化的语言中。“天职”——就是神向每一个人所发出的呼召,不论他是谁,都是要他承担某一项特定的工作,不管那工作是什么。而这些呼召以及那些蒙召的人本身,在彼此之间都处于完全平等的地位。市长是神的市长;医生是神的医生;商人是神的商人;工人是神的工人。每一种天职,无论是我们所谓的自由职业,还是手工劳动;无论外表看来最卑微、最粗鄙,还是最高贵、最荣耀,都具有神圣的权利。
岂止是“君权神授”呢!这里说的是每一个劳动者的神授权利;只要他是诚实而良善的工人,就没有什么可羞愧的。杜梅格教授又补充说:“惟有懒惰,才是卑贱的;而当罗马教会不断增设乞修会[3]时,宗教改革却把游手好闲之人逐出它的城镇。”
那么,作为神学生,你们的天职就是研习神学,而且要照着使徒的吩咐殷勤研习:“无论作什么,都要从心里作,像是给主作的。”(西3:23)你们之所以是神学生,正是为此;这就是你们“当前的本分”,而忽略本分从来不是一种能结出果子的属灵操练。查尔斯·贺治(Charles Hodge)博士在他那些赏心悦目的自传体笔记中,提到菲利普·林赛(Philip Lindsay),他是普林斯顿神学院当时最受欢迎的教授,几乎被中部各州的每一所学院争相邀请去担任校长。林赛曾说:“一个人能为死亡所作的最好预备方法之一,就是把希腊文法学透。”贺治博士以他那独特的风趣评论道:“这就是他所告诉我们的应当尽本分的方式。”
的确,凡渴望成为敬虔之人的人,都必须首先尽自己的本分——那显而易见的本分,那日常的任务,以及此时此地摆在自己面前、需要自己去做的那一件具体工作。若这工作碰巧就是读书,那么他的属灵生命最根本所系的,便莫过于好好读书。你若称一个不读书的学生是敬虔人,就好比称一个忽略父职本分的父亲是敬虔人;一个没有尽上儿女孝敬义务的儿子是敬虔人;一个长期偷工减料、交出劣等活计的匠人是敬虔人;一个不过是做表面工夫的工人是敬虔人。这是不可能的!若你不先忠心履行那些简单而日常的本分,就不可能建立起属灵的生命。问题不在于你是否喜欢这些本分。你可以随意看待你的学业。你甚至可以觉得,当你唱到“连卑微劳苦”与“最微贱的工作”时,唱的恰恰就是你的学业。但若你想成为敬虔之人,就必须忠心把自己献给学业。任何属灵品格,都不能建立在忽略本分的根基上。
一个神学生若不读书,他的属灵生活当然出了问题;但这并不等于说,只要他读书了,他的属灵生活就必然一切合宜。即便是读神学,也可能是以一种完全世俗的精神来读。我刚才说过,信仰所做的是让一个人回归本职工作,并加给他一种更深的“委身”品质。我这么说,意思是要把“委身”一词按它的双重意义来理解——一方面是“热切专注”,另一方面是“属灵操练”,正如《标准词典》(the Standard Dictionary)对它所作的两种解释一样。一个真正敬虔的人,对于一切他本当去学的东西,都会带着这双重意义的“委身”去学习。这正是他的信仰对他所起的作用:使他尽本分,尽得彻底,并且“在主里”去尽。但在许多其他学科中,所研究的题目本身或许并不能直接滋养属灵生命,或激发敬虔的情感,或唤起特别的属灵反应。若我们“在主里”去研究这些学识,只是因为我们“为祂的缘故”而去做的,正如那使“打扫房间”也成为敬拜行动的原则一样。
然而,神学却不是这样。神学的每一个分支都有一个独特的终点——认识神。神学生在其每日的任务中,被带到神面前,并且被保守在那里。一个信的人,站在神面前,却不敬拜神,这可能吗?诚然是有可能的。我已经说过,甚至连神学也可以带着一种纯粹世俗的精神来研究。但那当然只可能发生在一个不敬虔的人身上,至少也是一个灵性冷淡的人身上。此刻,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——你们是否把自己作为神学生的每日任务,当作“属灵操练”来进行?这问题既作为一块试金石,使你们能辨明自己的属灵景况;也作为一种途径,使你们的属灵生命被激发。若这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,就当省察自己:一个人若能天天忙于神圣之事,心却冰冷、漠然,那他的属灵景况显然并不正常;若你们确实是把神学生的每日任务当作“属灵操练”来进行,就当欢喜。但是,无论如何,务必如此行!而且要越来越丰丰富富地如此行。不论你们过去如何,从今以后,要让你们一切神学研究都成为“属灵操练”。这乃是神学生拥有丰盛而健全属灵生活的一条重要原则。要把你的心放进你的学习里;不要只是用头脑处理它们,要把你的心也投进去。它们使你时时刻刻被带到神的同在里;神的道路、神对人的作为、神本体的无限威严,正是这些构成了学习的内容。在这圣洁的同在中,把你脚上的鞋脱下来吧!
三、特权与危险:对神圣之事不可麻木
的确,我们常听人说,神学生最大的危险恰恰就在于他不断地接触神圣之事。因为这些事太过常见,就可能在他眼中变得寻常。正如一般人呼吸空气、沐浴阳光,却从未想过:即便他是歹人,良善之神仍然使日头照着他;即便他是不义之人,神仍然降雨给他。你也可能达到一个地步,甚至连圣所中的器具在你手中流转时,你都只定睛在用以制作它的那些粗陋的属世材料上,却从未把心思提到材料之上,去思想它们所指向的神圣奥秘。那些向你述说神可畏威严或荣耀良善的话语,可能在你看来不过是一些词汇而已——一些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字词,带着词源、词形变化和句法连接。那些向你确立神救恩作为之奥秘的论证,可能在你看来不过是一些逻辑范式,有前提,有结论,结构当然很工整,论证得也确然很有力;但对你而言,除了形式逻辑上的完备之外,再没有更多意义。神在祂救赎进程中的庄严步履,可能在你看来不过是一连串历史事实;这些事实巧妙地彼此交织,产生社会与宗教状况,也许指向某个我们可以敏锐推测的结局;但总的来说,它们不过像你在时间与空间中所注意到的其他事实一样。这就是你的极大危险!
然而,这之所以是你的极大危险,只是因为它首先是你的巨大特权。想一想,当你最大的危险是信仰中的伟大之事对你变得寻常时,你拥有的是何等特权!别的人在艰难的生活条件下被压得喘不过气,也许沉浸于每日谋生的挣扎中;无论如何,总是被世界沉重的拖拽和世上工作的可怕奔流所搅扰,以致很难有时间和机会停下来想一想:是否真的有神,有信仰,以及那能救他们脱离缠绕并掳掠他们之罪的救恩。而构成你们生命氛围的,恰恰就是这些事;你们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它们:它们环绕你们,包围你们,从四面八方向你们压来。所有这一切,都有变得寻常的一种危险!愿神赦免你们,你们正处在一个危险里:对神生出厌倦!
你们知道这危险是什么吗?或者,不如我们换个问法——你们是否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特权是什么?你们是否充分运用了这些特权?你们是否因着不断与神圣之事接触,而在圣洁上长进,日日更成为属神的人?若不是,你们就是在变得刚硬!我今天在这里,正是要警告你们:要认真看待你们的神学学习,不只是把它当作一项本分,因着为神而做,而使之神圣;更要把它当作一种属灵操练,一种本身就满载属灵祝福,并按其本性足以使你们的心思、心灵、灵魂与生命都充满属神的思想、情感、渴望与成就的操练。在神学院里,除非你们把自己在神学院中的学习本身看作一种属灵操练,并且天天从中汲取心灵的扩展、灵性的提升,以及对你们创造主与救赎主敬拜性的喜乐,否则你们的属灵生命就永远不能真正兴旺。
四、公共敬拜:连基督也不轻忽的操练
请注意,我并不是劝你们把神学学习当作你们唯一的属灵操练。它们是最有收获的一类属灵操练;而你们的属灵生活在极大程度上也取决于你们是否如此对待它们。然而,还有别的属灵操练同样要求你们准时且认真地参与;若忽略它们,必会对你们的属灵生活造成极严重的损伤。我现在特别指的是神学院既定而正式的敬拜聚会。我愿在这里说得完全明确,而且十分郑重。任何人若把自己从他所属群体既定的公共崇拜中抽离出来,都必然会严重损害他个人的属灵生活。希伯来书作者把“要坚守我们所承认的指望,不至摇动”(来10:23)和“不可停止聚会”(来10:25)这两项劝勉并列在一起,这并非毫无意义。当他吩咐我们不要停止“聚会、聚集”(the assembling of ourselves together)时,正如他所使用的词所显示的,他心里想到的是群体既定而正式的集会;他是要把读者对自己所属教会的责任——他们乃是这教会的支柱——以及对自己的责任,一同压在他们的心与良心之上。而当他接着说“好像那些停止惯了的人”(来10:25),他是要在他的命令中加上一鞭。我们几乎能看见他这样说时嘴角的轻蔑。那些人究竟是谁,竟刚强到这种地步,圣洁到这种程度,以致他们自己不需要公共敬拜的帮助;并且既然如此刚强、如此圣洁,竟不愿意为公共敬拜提供帮助?
尽管公共敬拜对一般人已经是必需的,但对像你们这样一群年轻人的必要性,更是无可比拟。你们聚集在这里,是为着一个属灵目的:预备去承担人所能从事的最高属灵服事——引导别人过属灵生活;那么,难道你们可以凡事都共同分享,惟独敬拜不可吗?你们聚集在这里,远离家庭,也远离家所代表的一切;远离养育你们的教会,也远离教会团契所代表的一切;远离社会性信仰的一切强有力的自然影响——那你们自己难道不应当形成一个属灵共同体,并拥有其自身有机属灵生命和属灵表达吗?我要郑重地说,像你们这样,而且必须这样地过着共同体生活、彼此分开居住的一群年轻人,若不藉着频繁而固定的公共敬拜,将其作为一个群体的属灵生命有机地表达出来,就不可能在个人层面上维持健康、充实、丰盛的属灵生活。没有什么能取代这种群体性的、在既定时间、作为其共同生活经常性功能而进行的有机公共敬拜。没有它,你们就不再是一个属灵共同体;你们也就失去了那种支持与扶持、激励与推动——而这些正是个体从自己所隶属之共同体的有机属灵生命中所领受的。
在我自己看来,我十分清楚这点:在这样一所学院里,全体学生每天早晚都应当一同聚集作公共祷告,并且每个主日两次一同参加正式敬拜。若缺少至少这么多的共同敬拜,我就不认为这所学院还能保持其作为一个鲜明信仰机构的特质——一个其机构生活主要是信仰生活的机构。我也不认为,聚集在这里的个别学生,若学院的有机信仰生活没有更充分地表达出来,他们还能维持住那种作为神学生本应有的高水平属灵生活。请注意,我并不是单单劝你们“去教会”。“去教会”无论如何都是好的,但我正在劝你们去的是你们自己的教会——也就是在这个学院作为机构所设立的一切敬拜聚会中,都以自己的出席和积极的委身参与来支持它。这样,你们就尽上自己的一份力量,使这所学院拥有一种有机的信仰生命;同时,你们也会从学院的有机信仰生命中,汲取到对你们个人属灵生活的扶持和激励——这是你们在别处得不到的,也是你们万万不能失去的。当然,前提是你们真在乎自己属灵生命的苏醒和成长。成为一个鲜活的信仰共同体中的积极成员,是健康属灵运作的条件。
我盼望你们不要告诉我,神学院规定的属灵操练太多,或者太叫人疲乏。若你们这样说,只不过显明你们自己的属灵活力已经降到低谷。一个人若心中有温热的信仰情感,他的脚自然会转向圣所,并欢欢喜喜地把他带到祷告的殿中。我听说,有些学生在冬日清晨并没有祷告的心情;而在一天辛劳工作结束时,又觉得太疲惫而无法祷告,因此便不觉得下午参加祷告会有什么益处;他们觉得主日早晨例行礼拜中的讲道枯燥无味,也在主日下午的聚会中找不到基督。这些话,我仿佛以前就听过;而如果你们将来作牧者,不到六个月,若没听过非常相似的话,那反倒是例外了。你们每天在街上都会碰见这种话:它们不过是那颗已经迟钝,或者正在变得迟钝、无法回应属灵呼召之心的寻常表达。对于那些本应活在属灵高处的人来说,这绝不是可喜的症候。毫无疑问,那些在属灵之事上服事你们的人,应当把这些事放在心上。而你们这些领受服事的人,也同样必须把它们放在心上。让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:若你们忠心顺服主人的训诫“你们应当小心怎样听”(路8:18),那篇你们觉得枯燥的讲道,就不会再显得枯燥。若你们在聚会室里找不到基督,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把祂带进去;若你们在平常学习了一天之后,累到不能与弟兄们一同以公共祷告结束这一天,那是因为你们心里祷告的冲动太微弱。若讲台上没有火,那就该由你们在会众席上把它点起来。凡把神的同在带进圣所的人,就绝不会在那里遇不见神。
我们是多么容易把自己灵性冷淡的责任推卸到属灵领袖的肩上!看到路德如何以他合乎常理的智慧,回应人们对福音派讲道人缺乏吸引力的抱怨,实在令人耳目一新。他说:“神差派他们出去,不是为了取悦人;他们的职责也不是引起兴趣或提供娱乐;他们的职责乃是教导神拯救的真理。若他们已经这样做了,那么那些有灭亡危险、亟需真理之人,竟还挑剔真理呈现给他们时所用的器皿,那实在是轻浮。”比如,托尔高(Torgau)[4]那里的人想要辞退他们的牧师,因为他们说,这些牧师的声音太弱,不能充满教堂;路德只是简单回应说:“这是一支老调子;听福音时有点困难,总比一点困难都没有地听那些远非福音的东西要好。”他又说:“人不能指望求得一位完全符合自己期待的牧师;他们应当为纯正的话语感谢神,而不是要求必须有圣奥古斯丁、圣安波罗修来向他们讲道。”若一位牧者讨主耶稣的喜悦,并且对祂忠心——那么再伟大、再有能力的人,也都应当同样对他感到满意。问题就在于:凡真正饥渴慕义,又确实得着真理的人,就不应当对盛装它的盘子过于挑剔。而他们也确实不会如此。
但我们为什么要援引路德呢?难道我们没有主耶稣基督自己的榜样吗?我们比祂更好吗?若说有谁可以正当地声称:群体的公共敬拜对他毫无裨益,那个人必定是主耶稣基督。然而,每逢安息日,人们总能看见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和敬拜的百姓同在;在一切既定的公共敬拜中,没有哪一项是祂觉得自己有资格轻忽的。即便在祂最崇高的心境里、在祂最被高举的经历之后,祂仍安静地与神的百姓一同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与他们共同参与群体的公共敬拜。例如,他从那次伟大的受洗场景归来时(连天都裂开,有父神的声音为祂作证说祂是神所喜悦的);从旷野严峻的试探归来时;又从加利利第一次伟大巡回布道归来时(正如经文明说,那是靠着“圣灵的能力”[路4:14]而行的);祂回到拿撒勒,“就是祂长大的地方”(路4:16),而经文带着令人惊叹的笔触继续写道:“在安息日,照祂平常的规矩进了会堂。”(路4:16)“照祂平常的规矩”,耶稣基督把在安息日出现在自己所属敬拜场所的既定敬拜中,当作祂一贯的习惯。
正如威廉·尼科尔爵士(Sir William Nicoll)所强调的:“这提醒我们一个真理,而在我们自以为属灵的时候,我们常常忘记这真理——就是:纵然是最圣洁的个人属灵生命,亦不可无恒常的敬虔操练;而教会规律性的公共敬拜,尽管在地方实践上有其缺陷和乏味之处,却仍是神为托住个人灵魂所设立的机制。”在这件事上,我们不能比主更聪明。若有人可以声称,他的属灵经历高到一个地步,不再需要公共敬拜;若有人可以觉得,他个人生命中的分别为圣和与神交通,使他不必再需要普通人所需要的东西,那个人本来只能是耶稣。但祂并没有这样主张。一个安息日接一个安息日,人们都能在敬拜之处看见祂,与神的百姓并肩而立——并不只是为了立个好榜样,而是有更深的缘故。那么,我们当中若有人以为,自己不再需要持守参与本地公共敬拜的敬虔习惯,却还能安然无恙,这岂合乎情理?对于那些巴不得像基督的人,我还需要再劝他们,务必在这一点上也效法祂吗?
五、内室祷告:属灵生命的基石
然而,即便你们已经极其殷勤地操练了群体属灵生活的一切共同表达形式,你们仍然还没有触及敬虔的基石。那基石当然是在你们的内室里,或者更准确地说,在你们的心里——在你们私下的属灵操练和你们最深切的属灵渴慕中。你们如今是神学生;若你们想成为敬虔的人,就必须尽神学生的本分:你们必须从每日的神学学习中,为自己的属灵生命汲取滋养;你们必须完全进入自己所属群体的有机信仰生命中去。然而,要做到这一切,你们就必须让属灵生命的火在心里熊熊燃烧;在你们生命最深处,你们必须是属神的人。若我要较为充分地概述敬虔生活的方法,那时间绝对不够。凡诚实恳切寻求神的灵魂,都必寻见祂;而在寻见祂的同时,也就寻见了到祂那里去的道路。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示,特别适合作为预备进入职事的学生:要常常把你们呼召的伟大摆在眼前;换句话说,就是这两件事:摆在你们面前工作的艰巨,以及你们手中资源的无限。我想,老话说的好:若我们真正面对自己面前工作的可畏艰难,它就必定使我们重新跪下来;而若我们郑重衡量那托付给我们的福音大能,它也必定使我们继续跪着。我之所以特别提出这一点,是因为在我看来,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时代:它亟需回归生命及其结局的严肃性,也亟需回归我们作为服事生命的传道人这一呼召的严肃性。
奥利弗·洛奇爵士(Sir Oliver Lodge)告诉我们,如今“有文化的人并不为自己的罪烦扰”,更不用说为罪的刑罚烦扰了;而约翰斯顿·罗斯博士(Dr Johnston Ross)则根据“轻浮的现代宗教追求”(lightheartedness of the modern religious quest)这个主题,对我们讲了一篇极其必要的训诫。在这样的时代里,细心观察神学院生活的人告诉我们:其中最显著的一点,就是从前神学生那种强烈严肃的人生态度,如今似乎已经出现某种衰退。这话但愿不是真的。若是真的,那将是极大的恶;而只要它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,就已经在那程度上是极大的恶。若你们想如今作属神的人,并在将来作无愧的传道人,我就要呼召你们回到这种严肃的人生态度中,并劝你们努力培养它。要思想传道人呼召的伟大,要思想你们是否配得上其崇高职分,将会牵动多么重大的结局;并且一次而永远地立定心志:靠着神的帮助,你们必要配得上它。托马斯·古德温(Thomas Goodwin)说:“神只有一个儿子,祂却让祂作了传道人。”约翰·牛顿(John Newton)说:“除了创造世界的那一位,谁也不能造就一个传道人。”——即一个配得上的传道人。
当然,你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传道人,却不是神所造就的传道人。你可以把工作的动作都做出来,而我也不敢说你的工作一定徒然——因为神是良善的,谁知道祂会藉着什么器皿成就祂向人施恩的旨意呢?海伦·杰克逊(Helen Jackson)[5]描绘了一种实在太常见的经验:一个人的撒种,虽然对别人并非没有果效,但在自己灵魂中却毫无收成。她写出了这种绝望:
啊,老师,于是我说,
你这些年,岂不是喜乐的吗?
你口中所出的每一句话,
岂不反过来,使你的心加倍蒙福吗?
他的回答是:
为他人踹谷,我却饥饿难耐,
他人灵魂得生,我却辛劳致死。
她原本的意思,并不像我现在解读的这样恶劣。但保罗发出的那句可怕的警告,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“恐怕我传福音给别人,自己反被弃绝了。”(林前9:27)而且,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,我们的救主亲自告诉我们:我们很有可能走遍洋海陆地,要使一个人入教,当他入了教,却使他沦为地狱之子,比我们更甚(参太23:15,中文新译本)。若我们自己不是天国之子,岂不正处在一种可怕危险中,使我们所带来的人也成为地狱之子吗?连物质的水都不会高过它的源头;属灵的洪流,就更不受我们意志摆布了。没有什么错误比这种更可怕:就是试图以基督教工作中的活跃,来代替基督徒情感的深度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,今日有许多好人在摇头叹息:他们仿佛看见,在我们较年轻的基督徒工作者中,有这样一种倾向正在越发明显:不安于静、躁动不息的活动,似乎以牺牲属灵文化的深度为代价,在不断增长。当然,活动本身是好的:在主的事工中,我们理当奔跑而不困倦。但若它成了内在属灵力量的替代品,就不然了。我们不能没有“马大”;但若在全国各处,我们遍寻“马利亚”而不得,又当如何是好?当然,今天的“马大”对“马利亚”的欣赏,也不会比从前多到哪里去。马大喊道:“主啊,我的妹子留下我一个人伺候,你不在意吗?”(路10:40)从那时直到如今,人们一直在责备马利亚,说她把原可卖了周济穷人的珍贵香膏浪费掉了;说她把香膏倾倒给神,又坐在主脚前,看起来像是无所事事。
一位在众教会中颇受尊崇的传道人,据说甚至公开宣称——请注意,不是私下承认,而是以此为荣地宣扬——他早已不再祷告;他只作工。显然,“作工并祷告”至少在传道人生活中,已经不再是座右铭了,现在变成了只作工、不祷告。有人告诉我们——正如他们告诉我们“神总站在兵力最强的一方”那样——唯一真正有功效的祷告,就是作工本身。你们会说,这只是极端个案。感谢神,的确如此。但在我们现代生活的诸般倾向中——这些倾向都推动人不断地活动;我几乎要说,是不假思索地活动,毫无意义地活动——你们务要谨慎,免得这最终成了你们的情形。或者,你们如今的情形,至少已经在某些方面与它有些相似。请问:你们祷告吗?你们祷告多少?你们有多爱祷告?在你们生命里,那段与神独处的“静默时光”究竟处在什么位置上?
我深信,只要你们真正领略到自己正在预备进入的十字架职事究竟是什么,以及你们这些预备进入此职事的人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,你们就必定会祷告。你们的心必呼喊说:“主啊,这些事谁能当得起呢?”(林后2:16)你们的整个灵魂也必被这恳求挤压出来:“主啊,求你使我能当得起这些事。”
六、最后的呼召:作“预备吹号的天使”
旧时的科顿·马瑟(Cotton Mather)[6]写过一本伟大的小书,作为预备进入职事之学生的指南。他给它起的题目并不算高明,叫作《事奉指南》(Manductio ad Ministerium)。但他以他卓越的构思,添加了一个更具深意的副标题:“预备吹号的天使”。
这正是马瑟对你们这些预备进入职事的学生的称呼:“预备吹号的天使!”把这个名称领受为你们自己的,并活出与之相称的生命。把你们的白昼与夜晚都献给这件事!那样,也许当你们真正吹响号筒的时候,那声音就会纯净、清晰而有力,甚至或许能够穿透坟墓,唤醒死人!
[1] 本文选自“B. B. Warfield”网站,是华菲德博士于1911年10月4日在普林斯顿神学院秋季会议上发表的一篇演讲,主要探讨了神学装备与个人属灵生活之间的关系。网址链接:https://bbwarfield.com/works/sermons-and-addresses/the-religious-life-of-theological-students/。2026年6月11日存取。标题为编者所加。承蒙授权翻译转载,特此致谢。——编者注
[2] 乔治·赫伯特(George Herbert,1593–1633)是英国17世纪最重要的宗教诗人之一,也是“玄学派诗人”(Metaphysical Poets)中的代表人物,同时是一位圣公会牧师。——编者注
[3] 又名“托钵修会”(Mendicant Orders)。这是天主教历史上的一类修会,其特点是修士不拥有固定财产,靠乞讨或信徒的施舍为生,并致力于外出讲道、传教和学术研究。——编者注
[4] 托尔高(Torgau)是德国萨克森州的一座历史古城,位于易北河(Elbe River)畔,在德国宗教改革史与二战历史中都具有重要地位,路德经常在此活动与讲道。——编者注
[5] 海伦·杰克逊(Helen Jackson,1830–1885)是19世纪美国诗人兼小说家,以《拉莫娜》(Ramona, 1884)和印第安人权益写作闻名。——编者注
[6] 科顿·马瑟(Cotton Mather,1663–1728)是美国殖民时期最重要的清教徒牧师与神学作家之一,也是新英格兰(New England)清教传统的代表人物。——编者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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